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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和元稹的友情,其實是中年人的悲劇

2019-12-07  小酌千年

    一、

    公元806年,一個很平靜的年頭。

    28歲的元稹來到長安,參加朝廷舉辦的“才識兼茂明于體用科”考試,希望能給仕途添把火。

    這是專門考察吏治的制科考試,一旦成功就算進入升官快車道。

    15歲就考中明經的元稹,對于讀書考試極有心得,一舉考中第一名,被授予左拾遺的官職。

    左拾遺只是7、8品的小官,這種小官在長安不算什么,扔塊磚頭能砸死一堆,但工作性質很特殊:

    專門給皇帝挑毛病。

    很多同僚都在混日子,趁在皇帝身邊工作的機會,趕緊拍馬屁撈資本,為以后的飛黃騰達鋪路。

    元稹卻當真了。

    他真的以為,皇帝是請他來挑毛病的。

    不過元稹并不孤單,不久后,辦公室就迎來一位新同事,他叫白居易,年紀比元稹稍微大點,已經35歲了。

    白居易和元稹同時參加制科考試,只是成績稍微差點,到周至縣做了一段時間縣尉,就被調回長安做左拾遺。

    元稹和白居易組成CP,不停的幫唐憲宗挑毛病......不管什么事都要管,不論什么話都敢說,沒有年輕人不敢得罪的人。

    元白CP利用業余時間寫詩彌補工作的不足。在他們看來,詩歌是另一種勸諫的途徑。

    他們決定搞一種新樂府,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種題材的詩基本以諷刺現實為主,力求用簡單粗暴的語言,擊中社會熱點和讀者痛點,達到驚醒皇帝和世人的目的。

    比如白居易。

    有計劃的寫了《賣炭翁》、《杜陵叟》、《秦中吟》等等,把社會上的婚戀、交友、房地產、官員不愿退休、追求奢侈品都懟了一遍。

    元稹更是大噴子。

    寫過“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的李紳,寄來20首新樂府詩,元稹馬上提筆響應,寫下《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

    這些樂府詩是說什么呢?

    《陰山道》是批評唐憲宗外貿政策的:“年年買馬陰山道,馬死陰山帛空耗。”

    《胡旋女》是用唐玄宗的教訓告誡新皇帝:“天寶欲末胡欲亂,胡人獻女能胡旋。旋得明王不覺迷......”

    其他的也基本是這種類型,噴的唐憲宗想到元白CP就發愁。

    而且元稹很傲嬌,唐憲宗不召見的時候,他也要上書向皇帝質問:“言官諫臣是朝廷的助手,您怎么能不見我呢?”

    唐憲宗只好臉上笑嘻嘻,心里MMP。

    那些年,白居易和元稹一起聊社會、努力噴皇帝和權貴,他們以為此時是最好的時代,足以承載他們重建大唐的理想。

    志同道合的元白,成為大唐最好的基友。

    白居易和元稹的友情,其實是中年人的悲劇

    二、

    慢慢的,元白CP得罪了很多人。

    唐憲宗罵白居易:

    “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無禮于朕,朕實難奈。”

    權貴也忌憚元稹,把他趕出長安去做河南尉。什么針砭時弊、什么致君堯舜,豐滿的理想怎能擰過骨感的現實。

    公元809年,朝廷任命元稹為使節,到東川考察案情。這段歷史往往被桃色新聞掩蓋,人們只記得他和薛濤姐姐的戀情。

    其實元稹做了很多事情。

    他先考察了任敬仲的案情,又報告節度使嚴礪以權謀私的不法行為,最后還向朝廷上奏88家的冤情。

    88是很吉利的數字,可并沒有給元稹帶來好運。

    第二年,河南尹房式犯罪,他又滿嘴開炮,把房式噴的體無完膚,甚至利用職權把房式拘押到御史臺。

    小小的元稹,居然如此目無朝廷,簡直反了。

    皇帝看不順眼、宰相不喜歡,做為元白最堅定的敵人,太監更是對他們討厭至極。

    在奉詔回京的路上,元稹在驛站住了一夜。

    按照規定,誰先到就可以住正房,后到的則住在偏廳。元稹進入驛站的時候,基本沒什么人,于是大大咧咧走向正房。

    沒想到,半夜來了一群太監。

    別看太監的身上少點東西,可晚唐的太監掌握禁軍,兇巴巴的。

    元稹本來睡的正香,太監頭領仇士良根本不管,派人踹開房門,讓元稹趕緊把豪華雅間讓出來,滾去寂寞孤單的偏廳打地鋪。

    一介書生,哪里爭的過太監?

    元稹想講道理,只換來太監劉士元的兩鞭子......嗯,抽在臉上。

    “呵呵,你不是牛逼嘛,寫詩啊寫文章啊噴啊,硬的過大爺的鞭子嗎......以后注意點,小心你的狗命。”

    元稹是以天下為己任的書生,多驕傲的人啊,卻連太監的馬鞭都打不過。

    大概也是那幾年,給他生了6個孩子的原配夫人韋叢去世,傷心欲絕的元稹寫下著名的《離思五首》,其中第四首是這樣的: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事業和家庭都曾給他帶來希望和溫暖,如今卻又全部離他而去,這一刻,元稹心如死灰。

    不久后,元稹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卷起鋪蓋來到遠離中原的湖北。

    走出城門時,他抬頭看著巍峨的長安城,有一個聲音在心中響起:

    “我還會回來的。”

    幾年后,由于差不多的原因,白居易也被貶為江州司馬。

    他們同時得意、又先后落魄,對彼此的信念了如指掌,又能對彼此的遭遇感同身受。

    可謂同是天涯淪落人。

    白居易和元稹的友情,其實是中年人的悲劇

    三、

    正是因為志同道合和共同閱歷,元白在工作之外,私人的感情也非常好。

    母親去世后,白居易回到河南老家丁憂。

    家里本來就窮的叮當響,猛然又失去收入來源,白居易的生活苦巴巴,估計是和元稹吐槽了一下,結果馬上就收到來自江陵的溫暖。

    元稹不僅給他寫信,勸白居易不要愁苦,好日子終究會來的,一定要努力“加餐飯”堅持住。

    還給他寄來衣服和江南土特產,并且到把多年的積蓄找出來,給白居易轉賬20萬錢。

    這種患難與共的感情,別人酸成檸檬精。

    公元815年,元稹調任通州司馬,剛到地方不久,就聽說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

    由于旅途勞頓和水土不服,他得了瘧疾,已經住進通州醫院的ICU病房,請專家會診了。

    可聽到白居易被貶的消息,忍不住悲從中來。

    那個寒冷的夜晚,屋里的油燈即將熄滅,虛弱的元稹掙扎著爬起來,提筆寫了一首詩: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感人不?

    元稹和白居易的關系很好,聽說朋友被貶,當然想到自己5年來的凄涼,不禁為他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堅持多年的事業崩塌了。

    這種精神上的打擊,比仕途不順更讓人無力。

    此后,元稹不停到虢州、同州、越州任職,白居易也走過忠州、杭州等地......不論多遠,他們始終沒有中斷聯系。

    他們互相勉勵,互相思念。

    白居易曾說“朝朝寧不食,日日愿見君”,嗯,哪怕每天吃不上飯,也希望能見到好兄弟元稹。

    為了緩解思念之情,白居易隨身帶著元稹的詩集,下班回家就在油燈下苦讀,讀到眼睛發痛也舍不得放下。

    對于白居易而言,看到那些油墨筆跡,就像元稹坐在身邊一樣。

    他們可以豪情萬丈的縱論天下。

    四、

    公元820年,唐憲宗去世了。

    他用15年時間中興大唐,卻由于局勢復雜,始終不愿意鏟除太監勢力。

    唐憲宗時代,最有勢力的太監是吐突承璀,元稹和白居易的多年貶謫,很大程度是拜此公所賜。

    吐突承璀屢次擔任禁軍中尉,權力大的一塌糊涂,他作威作福依然不知足,還想擁立澧王李惲為太子。

    畢竟擁立之功是最大的。

    就在彌留之際,梁守謙、王守澄等太監害死唐憲宗,共同擁立太子李恒繼位為帝,這就是唐穆宗。

    唐穆宗登基后,一想到吐突承璀,就恨的咬牙切齒。

    “這個王八蛋,差點把朕的皇位都攪黃嘍。”

    于是,唐穆宗找機會干掉吐突承璀和李惲,并且大力提拔被死太監迫害的人,比如元稹、白居易。

    呼,多年貶謫流放終于結束了。

    太虐心了。

    回到久違的長安,看著巍峨的大明宮,曾經在這里工作的元稹和白居易,早已不是當年的愣頭青。

    白居易已經49歲,元稹也42歲了。

    人生走過中年,他們不再寫過火的詩句,也不再隨便懟人,而是吟誦起風花雪月,管好自己的生活。

    那些年輕時看不起的詩句,白居易玩的很溜。元稹只做了3個月宰相,就因為牛李黨爭而罷免。

    他們知道人力有時窮盡,也不再關心天下大事,只好在其位謀其政,盡力做好身邊的每一件小事。

    人生走到此時,才算是活通透了。

    所謂家國天下,不是靠幾個人的一腔熱血就能改變的,而是每個人都做好身邊的小事,然后交給時間和歲月。

    凡是自詡蓋世英雄的年輕人,終究會被生活教做人。只是通透的中年人,早已失去睥睨天下的銳氣。

    在當時的朝堂上,李德裕是李黨領袖,和元稹的關系極好,他們和李紳合稱“三俊。”

    公元830年,牛黨領袖李宗閔當權,元稹再次被排擠出長安,到湖北擔任武昌軍節度使。

    第二年7月,暴病而亡。

    白居易和元稹的友情,其實是中年人的悲劇

    五、

    元稹去世后,白居易哭的撕心裂肺,親自寫了墓志銘。

    相伴26年,料理后事是應該的。

    真正讓人感動的是在9年后,當一份感情中的人已經去世9年,回想起來依然痛哭流涕,那才是真愛。

    晚年的白居易生活在洛陽。

    他的生活很簡單,和劉禹錫寫寫詩,和高僧念念經,在外人看來,基本是安貧樂道的坊間大爺。

    如果有人問“馬冬梅家在哪里”,他都要仔細問幾遍馬什么梅。

    可就在840年,69歲的白居易做了一個夢。

    白居易夢到去世9年的元稹,夢中的元白依然是青春年少的模樣,他們寫詩、懟人、貶謫、思念......

    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才是元白一生的精華。

    夢醒后,白居易長嘆一口氣,拖著老邁的身軀走到書桌前,舔了一下毛筆,緩緩在宣紙上寫下一首《夢微之》: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收。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韓郎相次去,夜臺茫昧得知不。

    你走了,我也老了。

    當年以天下為己任的少年,如今卻陰陽兩隔,那些歲月早已不能再回頭。

    尤其是那句“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說的很凄涼......每次讀到這句詩,我都會想起南宋劉過的《唐多令》: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歲月終究老了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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