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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曲極簡史:有花有酒且高歌,居村落快活

2019-12-05  圓角望

    公元1279年,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蜷縮臨安一隅的南宋,早已衰弱不堪。當元世祖忽必烈率領著元兵的鐵騎踏上南下的路途時,宋臣陸秀夫不得已負著幼帝趙昺(bǐng)投海殉國,

    一個曾無比輝煌的時代,終于如落日西頹般,走入沉寂。

    隨之落下帷幕的,還有延續了數百年的科舉考試。

    在科舉被廢止的七八十年之間,元代的文人們被迫從學而優則仕——讀書做官的輕車熟路上拋了出來。

    元代文人們遂有了一種獨特的“活法”,浪子——隱逸——斗士的三位一體,浪漫,放縱、率性,任情,“有花有酒且高歌,居村落快活”。

    在一個大盛而大亂的時代,處處勾欄瓦舍,人人恒舞酣歌,文人墨客們面敷粉墨,驚艷登場。筆尖流轉間,元曲幻化出千般情致,萬種風情,款款而來。

    元曲事實上是元雜劇和散曲的總稱,我們今天著重要說的是其中的散曲。

    元代散曲作家,據近人搜討,約有二百二十七人,而《全元散曲》約收錄了散曲三千八百五十三篇。

    我們將通過介紹十二位元散曲名家,帶你領略散曲的風流韻致。

    關漢卿

    作為“元雜劇之父”,亦是“元曲四大家”之首,我們將關漢卿放在第一位。

    關漢卿,號已齋叟,大都人(今河北安國市)。

    一些人認為關漢卿是金代遺民,曾經做過太醫院尹,國亡后不仕,這其實不太可信。

    胡適就曾專門作兩篇文章,以為關漢卿的雜劇和散曲里,多流露出煙花巷陌、歌舞風流的頹廢文人氣息,而絕沒有金人遺老和退隱的心境。

    《析津志》里說他:“生而倜儻,博學能文,滑稽多智,蘊藉風流,為一時之冠。”卻大約是不錯的。

    關漢卿一生以風流自許,時常與優伶妓女廝混,又彈琴唱曲、歌舞吟詩,無一不精。正如他在《不伏老·南呂·一枝花》套數中所說:

    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

    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

    我也會吟詩,會篆籀,會彈絲,會品竹。

    我也會唱鷓鴣,舞垂手,會打圍,

    會蹴鞠,會圍棋,會雙陸。

    關漢卿的散曲,屬于清麗一派,而若干辭曲中,又顯出潑辣風趣,尤能見出散曲的本色。

    如《四塊玉·別情》:

    自送別,心難舍,一點相思幾時絕?

    憑欄袖拂楊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言語通俗,而又音調和美,顯出俗文學與雅文學的一種融合。

    王實甫

    王實甫,名德信,年代較關漢卿約稍晚,生平不詳。

    他一生著雜劇有十四種,流傳到如今的卻只有《田丞相歌舞麗春堂》《崔鶯鶯待月西廂記》《呂蒙正風雪破窯記》三種。

    其中的《西廂記》,正是根據唐人元稹的《鶯鶯傳》改編。數百年來,以其動人愛情、清麗辭句,而為人們所喜愛。

    王實甫的散曲同樣屬清麗一派,甚至被評為“花間美人”,以為其辭句的旖旎動人。

    比如這首《十二月帶堯民歌·別情》:

    怕黃昏忽地又黃昏,不消魂怎地不消魂。

    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

    楊果

    楊果,字正卿,號西庵,祁州蒲陰(今河北安國市)人。

    楊果在金朝時曾登進士第,后來金亡,元初時他成為了幕官,歷任北京宣撫使、參知政事。

    他的曲辭以小令最多,風格婉艷凄美,尤其以《越調·小桃紅》八首寫得最為瀟灑,如:

    碧湖湖上柳陰陰,人影澄波浸,常記年時對花飲。

    到如今,西風吹斷回文錦,

    羨他一對、鴛鴦飛去,殘夢蓼花深。

    他少年時經歷亡國之痛,避亂河南,因而曲辭中常有凄愴之感。比如這首套曲《賞花時》云:

    秋水粼粼古岸蒼,蕭索疏籬偎短岡;

    山色日微茫。黃花嫩也,妝點馬蹄香。

    姚燧

    姚燧,字端甫,號牧庵。

    黃宗羲《明文案序》云:“唐之韓柳,宋之歐曾,金之元好問,元之虞集、姚燧,其文皆非有明一代作者所能及。”

    由此也可看出姚燧在文壇的地位之高。

    他的古文面貌嚴肅,散曲卻清麗可誦,比如詠懷的《落梅風》:

    紅顏褪,綠鬢凋。酒席上、漸疏了歡笑。

    風流近來都忘了。誰信道、也曾年少。

    又如《陽春曲》:

    筆頭風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

    有人問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清雅辭句里,卻又顯出一股豪邁灑脫。

    劉秉忠

    劉秉忠,字仲晦,邢州(今河北邢臺市)人。

    作為《元史》列傳卷中歷歷有名者,劉秉忠少年就有大志。

    17歲的時候,為了奉養家人,他做了一名小吏,因而內心常郁郁不樂。

    有一天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生活,便投筆悲嘆道:

    “吾家累世衣冠,乃汨沒為刀筆吏乎?丈夫不遇于時,當隱居以求志耳!”

    他于是隱居武安山中,出家為僧。

    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極為賞識劉秉忠的才華,向他討教治理天下的方法。

    劉秉忠于是采祖宗舊典,稍加并更,移至于今。

    后來忽必烈建元中統,立中書省,設宣撫司,定國號元,可以說正是由劉秉忠而來。

    劉秉忠詩風蕭散閑淡,正如他的性格般。其散曲以《干荷葉》八首,最為人傳誦。

    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蕩。

    減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

    寂寞在秋江上。

    元好問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摸魚兒·雁丘詞》

    元好問,也是金代遺民,金亡后不仕。

    他七歲即能詩,公元1221年登進士第,后更名震京師,號為元才子。

    他以文章獨步天下者有三十年之久,被譽為“金詩人之殿,元文章之祖”。

    其散曲中,《驟雨打新荷》二曲,最為有名:

    綠葉陰濃,遍池塘水閣,偏趁涼多。

    海榴初綻,妖艷噴香羅。

    老燕攜雛弄語,有高柳鳴蟬相和。

    驟雨過,珍珠亂撒,打遍新荷。

    人生有幾,念良辰美景,一夢初過。

    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

    命友邀賓玩賞,對芳樽淺酌低歌。

    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公元1232年,金哀宗天興元年,“壬辰之亂”爆發,蒙古軍攻克洛陽后,轉瞬兵鋒便到汴京城下。

    十二月,金哀宗無力抵擋,棄城出逃,由此宣告了金的末路。

    其時,戰亂流離中,元好問攜著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孩,一路北渡。而這個小孩正是后來成長為“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樸。

    白樸

    白樸的父親與元好問是好友,壬辰之難時,白樸父親正在千里之外。

    幸而得元好問一路護持,白樸才幸免于難。后來白樸父親北歸,以詩贈謝元好問:“顧我真成喪家犬,賴君曾護落巢兒。”

    白樸因幼年就經歷喪亂,倉惶間失去母親,金亡后,更常常有“蜀離”之感。

    元一統后,他舉家遷往金陵,從此放情山水間,詩酒優游,度此余生。

    白樸有很深厚的古典文學造詣,所作散曲,也多清俊飄逸,如《天凈沙·秋》:

    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

    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

    這首曲子,更被與馬致遠的《秋思》,并稱為“秋思雙絕”。

    馬致遠

    關于馬致遠,他的生平事跡已不可考。

    據說他在年輕時一度迷戀功名,任浙江省行務官。然而后來由于抱負始終不得施展,便索性跳出宦海,從此退隱林下,放浪山水間。

    在《金字經》一曲中,他自述了自己有志難伸的困頓遭遇:

    夜來西風里,九天鵬鶚飛。困煞中原一布衣。

    悲,故人知未知?登樓意,恨無上天梯。

    在他的散曲中,最為世人傳誦的,莫過于這首被譽為“秋思之祖”的《天凈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王國維《人間詞話》里盛贊道:

    “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辨此也。”

    他還有一套《雙調·夜行船》,被譽“元人之冠”。

    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

    昨日春來,今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

    這種慨嘆人世辰光短暫,瞬息即逝,應當及時行樂的思想,某種意義上,正是元代時代精神的核心。

    這些元代文人們,他們以一種“玩”的心態,玩文化,玩文學,玩人生。看似風流灑脫,無限快意,然而內里又每每透出對人生的憤懣、悲哀與反諷。

    貫云石

    貫云石,又名小云石海涯,號酸齋。

    貫云石是元朝畏兀兒(今維吾爾族)人,然而他對漢文卻十分精通。

    貫云石曾做過幾年世襲的官爵,后來他卻把官職讓給了弟弟,自己則跑去了散文大家姚燧那里,拜他為師,專心攻讀漢文。

    仁宗時,貫云石向朝廷呈遞了一份萬言書,建議朝廷選賢用能,修明政治。仁宗見他很有學問,就讓他去做翰林侍讀學士。

    貫云石卻漸漸看清了官場的黑暗污濁,決意棄官歸隱,從此便浪跡在錢塘江一帶,以賣藥為生。

    明人李開先的《詞謔》記載了貫云石的一樁軼事:

    有一天,一群文人到虎跑泉游覽,一邊飲酒一邊賦詩。

    他們以“泉”字為韻,有一個人立馬吟道:

    “泉、泉、泉......”

    然后抓耳撓腮起來,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正在這時,有一個拄著拐杖的老翁走了過來,一邊走,口中一邊道:

    “泉、泉、泉,亂迸珍珠個個圓。玉斧斫開頑石髓,金鉤搭出老龍涎。”

    大家都驚訝不已,連忙問道:“老人家您莫非就是酸齋?”

    老翁笑著道:“然、然、然。”

    文人們大為欣喜,于是邀請老翁一同飲酒,盡醉而去。

    張可久

    張可久,字小山。

    在他的存世作品里,小令有855首,套曲有9首,數量為有元之冠,更是占全元散曲的五分之一。這種比例之高,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

    作為元曲的集大成者,他的曲辭屬于清麗一派。明人朱權在《太和正音譜》中評其詞“清而且麗,華而不艷,有不吃煙火食氣,真可謂不羈之才”。

    張可久長期作為小吏,奔波宦海間,到80歲還任“監稅松源”。

    也許正是這種坎坷身世,讓他的作品多是描寫歸隱生活,畢竟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

    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

    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這首《人月圓·山中書事》便是他的代表作。

    全曲上片詠史,下片抒懷,借千古興亡之嘆來表達自己看破世情、隱居山野的生活態度。

    喬吉甫

    喬吉甫與張可久并稱“元曲兩大家”。

    相比張可久的半生奔波勞碌,喬吉甫的一生更為落魄。

    在《綠幺遍》的小令中,他寫自己的一生困頓、落魄江湖。

    不占龍頭選,不入名賢傳,

    時時酒圣,處處詩禪,煙霞狀元,江湖醉仙。

    笑談便是編修院,留連,批風抹月四十年。

    如果說張可久的作品以“清麗”稱,那么喬吉甫則為“奇俊”。

    如他的這首《水仙子·憶情》,整個情調便放肆、濃艷得多。

    紅粘綠惹泥風流,雨念云思何日休?

    玉憔花悴今番瘦,擔著天來大一擔愁,說相思難撥回頭。

    夜月雞兒巷,春風燕子樓,一日三秋。

    徐再思

    之前我們提到了“酸齋”貫云石,而徐再思則號“甜齋”,后世便將兩人并稱“酸甜樂府”。

    徐再思的生平事跡不詳,一般認為他與張可久約同時,即元末明初。

    清褚人獲《堅瓠集·丁集》中說他“旅寄江湖,十年不歸”,而在他有名的《水仙子·夜雨》中,也說到自己的十年漂泊。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后。

    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孤館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

    徐再思的散曲,風格清新秀麗,有“桂林秋月”的美譽。

    他的寫情之作深沉娟秀,如〔雙調·蟾宮曲〕的《贈名姬玉蓮》及《春情》二首,被認為是“鏤心刻骨之作,直開玉茗、粲花一派”。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空一縷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蟾宮曲·春情》

    國學大師王國維有一段話想必我們已不陌生: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后世莫能繼焉者也。”

    當元朝統治者們無意間以終止科考的方式,壓抑了宋以前的文化傳承的同時,又無意識地催生出了另一朵文化的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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