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霄3e8ixadnpn / 愛好 / 先驗的人

0 0

   

先驗的人

2019-11-28  沖霄3e8ix...

在1859年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之后,西方哲學并沒有因此發生革命性的改變——這多少讓人難以理解(當然,這個判斷也可能因為我的孤陋寡聞)。如果人是從動物經由連續的演化而成其為人——在達爾文之前,還沒有人發現并討論這個事實——我們關于人的思考不應該有一個大的突破嗎?我揣測個中原因或許與西方深厚而廣泛的宗教傳統有關:即使那些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思想者(我無意稱他們為“無神論者”),也未必愿意主動去冒犯信徒們的基本信念,因為這些信徒就在他的身邊,是他的父母、兄妹、親朋或同事——因而尼采一句“上帝死了”成了驚天動地的宣告——大多時候,當神創論者侵入他們的學術領域時,他們才(不得不)給予有力的反擊。人的起源來自動物的演化,這種觀念已經觸怒了整個宗教群體;而要將人的精神世界也追溯到動物的先天本能,這不僅要受到信徒們的強烈反對,恐怕連他們自己也難以接受吧。人自身究竟有沒有先驗性?人的先驗性究竟是一何種存在?它的本質、來源和作用機制是怎樣的?它對我們當下的生活和行為正在發生怎樣的作用和影響?這是本文希望解決的問題。

本文要點:

    · 闡明了先驗性概念

    · 逐一討論了人的諸種先驗性

    · 自私是本體性與生存本能的作用結果

    · 種群親緣性是協作行為的結果而不是起因

    · 人類擁有共同的文化起源

    · 否定了行為學目的性的先驗性

       ◇◇                        ◇◇                        ◇◇

1

何為人的先驗性?

康德對先驗知識作過如下論述:

我們的一切知識都從經驗開始,這是不能置疑的……是否有這樣一種不依靠經驗,乃至不依靠任何感官印象的知識,這至少是需要更慎密地去審查的一個問題,而且是不能立即輕率答復的問題。這樣的知識稱為‘驗前的’(a priori),有別于經驗性的知識。經驗性的知識是起自驗后(a posterion)的,即在經驗中有其起源的。

康德認為,經驗告訴我們的是事物“如此如此”,而不是事物“不能不如此”。在這里,他不僅揭示了先驗性知識的存在,還引入了“先驗性”概念和思考“先驗性”的方法——或許出于接受漢譯版先入為主的影響,本人更愿意使用“先驗”一詞來表示上面譯文中的“驗前”。一個簡單的例子可能有助于我們理解康德的“先驗性”概念,即:康德不進行思考是不可能的,他思考了“先驗哲學”而不發表——也是不可能的。這些都是他作為人的社會性使然。也就是說,除非受到外力阻止,康德不發表他的先驗理論是無法想象的。這就是康德所說的“不能不如此”。

何為人的先驗性?就漢譯意而言,簡單地說,先驗的大體上就是先天的。“先驗”具有西哲詞源“先于經驗”的意味,因此更符合康德的原意。“先天”是對“先驗”的通俗化釋義:人生下來就具有的屬性當然是“先于經驗”的。但人的先驗性并不全然是與生俱來的,我們會在后面討論這一點。

有人用尚未安裝任何操作系統的“空白電腦”來類比人的先驗性,受到了許多具有理工科背景的思想者的歡迎。比如:同樣是CPU,intel酷睿4代以前(包含4代)的CPU及其對應的主板可以安裝XP系統,而4代之后的CPU及其對應的主板則只能安裝win7以上的系統。這種CPU內在格式、陣列的不同,可以被視為是一臺電腦的“先驗性”。按照這樣的類比,我們似乎可以將人的先驗性理解為:通過基因傳承和表達的人的先天屬性。

但人的復雜性在于,人生下來若不“加載”人類共有的那些世代相傳的“虛擬系統”(一種不存在群體差異的“人類文化”),僅憑基因傳遞的先驗性并不能成其為人。比如,一個原始部落的青年即使只接受了最原始的教育,但只要給予教化、訓練和示范,他同樣可以學會操作手機和電腦,理解并信奉人人生而平等的觀念。但是,我們假想一個從出生到成年沒有接觸過任何人類信息和教化的人,由于嬰兒無法獨自存活,必須得到其他支持系統的照顧才能長大(如傳說中的狼孩),它的主觀世界也會成長為與該支持系統相匹配的樣式,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想象它還能學會基于人類系統的技能和觀念。可見,人在出生后,還必須接受一套人類最基本的、使一個“動物的人”成為“智人”的“虛擬系統”的塑造。我們必須承認,這種塑造也是先驗的。我們會在后面專門對此展開討論。

2

人有哪些先驗性?

人的身體、性別和個性傾向都是先驗的,但這些都不在我們的討論之列。我們也曾接觸過某人在繪畫、記憶或數學方面具有驚人天賦的事跡,這種原因不明的天才稟賦也是個人獨特的先驗性,但這些事例極為罕見,且毫無規律可循,我們也只能暫且將此擱置一邊。在此我們僅研究人們普遍共有的先驗本質。

人的先驗性既然包含與生俱來的成分,我們必須將人放在整個生物譜系中來考察這些先驗性。因而——在此基礎上,人的先驗性大抵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人與其他生物、動物共有的先驗性,以及人類獨有的先驗性。

  • 人與動物共有的先驗性 所有生物、動物共有的,人一定也有;所有群居動物共有的,人也應該有。因此,我們可以借助研究最原始的生物以及動物共有的行為特征,來洞悉人的這些先驗性。我認為這些先驗性包括:本體性、生存本能、繁殖本能、親緣性、經驗性。

  • 人獨有的先驗性 人類在成為智人前,經過漫長的(通常認為約200萬年)變異、迭代、演化,最終形成智人獨有的先驗性,有兩種:自我意識和社會性。這里所說的“獨有”,并非是指僅有人類才有、其他所有動物都沒有——少數群居動物可能具有這兩種屬性的最初雛形,但僅有人類將這兩種屬性發展成為可以超越動物本能的先驗性。之所以說“可以”,僅表示一種可能性,而不是一種必然,即:有時人的社會性可以超越動物本能,有時則不可以——這是人的可塑性的重要來源。

需要強調的是,上述劃分是全然人為的,既不表示這兩部分在人的先驗結構中具有天然的界線,也無意于認為這里列出的先驗性是彼此獨立、各自為政的,恰恰相反,在一個完整的人身上,動物的先驗性和人的先驗性是渾然一體、不可分離的,后者并非來自某種變異或突變,而是在前者的混沌生長出來的——此處的“混沌”意在表明,動物的各種先驗性是相互交織、糾纏、掩映的,在個體行為中的影響和表達也是幽暗晦澀、混沌不明的。另外,還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上述論斷無法進行邏輯上的推演,它來自本人大腦對自身內在思維結構的長期內觀與反省,以及對原始生命體的“沉浸式”想象,如同我用語言描述我眼前看到的情形。我相信這不是幻象,任何具有一點演化論常識和冥想經驗的人在進行這種內觀和想象時,都能得到和我大致相同的結論。

當然,上述說明并不意味著我們對研究這些先驗性毫無作為,我們根據這些先驗性表現出來的傾向、特征進行人為分類,并在此基礎上得到各種先驗性的本質觀察和描述。

3

本體性

生命體最根本的特征就是有嚴格的“內|外”之別,它的行為總能將自己從周遭環境中區別開來。此處所謂“嚴格”,并不是說生命體“內”與“外”是完全隔離的,而是“內|外”之間始終存在動態的物質與能量的交換,這種交換具有嚴格的選擇性:生命體總是從“外面”獲取自己“里面”需要的物質和能量,并將自己“里面”產生的不需要的“廢物”排到“外面”。這種選擇性的根本動因是從外界獲取能量和特定的分子結構,以維持生命體物質的耗能逆熵秩序,并完成個體的復制或繁衍。這是一種復雜物質系統全然獨立、自發、持續的行為特征。本體性是生命最基本的行為特征,無需意識或應激性參與,只要是生命,其行為便具有這一特征。沒有這種行為特征,一個物質系統再復雜也不能成其為生命。

由于是一種最基本的屬性,本體性在較高等的動、植物行為中,總是與其他先驗性交織體現的。后面在討論其他先驗性的具體表現時,都包含本體性的因素,也就沒有必要一一指明了。

4

生存本能

生存本能是具有意識或應激性的生物在本體性基礎上發展出來的一種先驗性。它仍然是一種生物的行為特征,只是這種行為特征更多地體現為一種應激的或意識的行為。我們一般不會認為病毒具有生存本能,它們的行為只是盡可能地維持其本體的存在和復制,對于威脅其存在和復制的因素,它們既不會逃避也不會抗拒,除非它們當中出現了適應這種威脅的變異。但是,我們會認為植物有生存本能,因為它們具有應激性,它們一般具有趨光性,有的還會在割破的傷口處分泌粘液阻止侵入、加速愈合——這都是生存本能的表現。

生存本能即生物自我保全其本體存在的行為特征。不具本體性的生存本能是不可想象的,但生存本能因具有顯著、強大的行動力而更為矚目,它驅使生物為活著而有所作為。我們無法想象一種具有應激性的生物沒有生存本能而能生存于世。本體性和生存本能共同作用的效果即體現為生物的“自私”傾向。因此,“自私”只是這兩種先驗性的作用效果,而不是生物另一種先驗本質:人們在觀察、思考生物的行為時,由于對生物的本體性和生存本能的作用機制缺乏認知,便將一種主觀上的“自私”概念投射其中,于是,一個關于“自私的基因”的觀念便油然而生了。有趣的是,漢語“自私”一詞恰恰揭示了這兩種先驗性:“自”即生物的本體性,“私”則表示生存本能的自利傾向。盡管“自私”觀念在日常語境中傳播語義的效率更高,我們還是要對其“混入”人的先驗性的“企圖”保持警惕——它的道德意味和價值傾向實在太明顯了,我們不得不予以拒斥。

雄螳螂在交配時會任由雌螳螂吃掉自己的腦袋,這種情況只能說明:螳螂的遺傳基因里有這樣一種先天本能,一旦交配,雄螳螂就會進入一種類似“全身麻醉”的狀態,除了排出精子的蠕動,身體將失去所有感覺和行動力,而此時饑餓的雌螳螂就會一邊受精,一邊開始享用嘴邊的美食——只是在這一刻,雄螳螂的生存本能被生殖本能關閉了,并不表示它沒有生存本能。

5

復制(生殖)本能

生物學家將生命定義為“復制和演化”,可見復制和生殖本能對于生命現象的重要性。因為“演化”也必須建立在“復制”基礎之上,沒有數量足夠多、時間足夠長的復制變異,演化也無從談起。這個定義將特殊條件下某些晶體的“耗能逆熵”的復制過程從生命現象中徹底排除了。病毒與獅子之間存在演化關系,盡管這種演化關系極為復雜、漫長(可能長達數十億年);而水晶與望遠鏡沒有演化關系,望遠鏡技術是演化的,但這種演化與水晶無關,水晶只是光學望遠鏡的一種材料而已。有人說“復制和演化”無法適用于騾子和閹割動物,這個思考過于簡單了:騾子和閹割動物的每一個細胞都是復制出來的,并且一直處于復制、更新中。復制并不總是意味著繁育后代,它是多組織、多細胞生物維持內在秩序的基本方式。

原始生物(如病毒、原生生物)存在的全部過程似乎只是一個復制過程;許多低等動物(如雄螳螂、蠶蛾、知了、紅鮭魚)的生命可以持續數月或數年,一旦完成交配、繁殖,生命便告終結。許多高等動物生存與繁衍的效率更高,由于從幼年成長為成年成本更高,它們成年后可以多次交配、生育,完成生殖之后“多余的”生命雖消耗資源,卻可以照顧種群和后代,相較之下,還是“劃算的”。它們的本體性讓它們呈現出更加豐富、多樣的生命現象,直至演化為人——生殖本能仍然是人類最根本、最重要的先驗性,為此“人們創造了無數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套話,放在此處也十分應景),但生養后代不再是人類唯一的生存目標,個體生存本身以及對個體價值的訴求,成為人類最普遍、最基本的生存內容——這是人的本體性覺醒使然。但是,我們仍然無法想象一種沒有生殖(復制)本能的生物存在。

6

親緣性

活性和適應性再強的病毒也不會攻擊自己的同類。它們的分子鍵具有嚴格的選擇性,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物質分子都不在它們的攻擊之列。它們攻擊某種特定的生物蛋白或許是偶然的,但不攻擊與自己一樣的同類卻是必然的。因為攻擊同類的病毒已經被淘汰掉了。事實上,自然選擇對生物親緣性的篩選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今天存在的幾乎所有生物都或多或少具有這樣的親緣性,而缺乏親緣性或發生某種親緣性障礙變異的個體則持續地被淘汰中。這種自然選擇的演化機制和數學原理,理查德·道金斯在其所著《自私的基因》中做了精彩論述,在此不再贅述。簡言之,現存于世的生物,不具有親緣性的物種是不可想象的。

與《自私的基因》津津樂道的基于親緣性的生物協作觀不同,我認為,生物間的協作是生物個體行為在自然選擇下達成的結果。具有親緣性的個體自然容易達成協作,它們在一起的機會要多得多,而且個體樣貌、習性、溝通方式等都有利于它們達成協作(同時也導致競爭)。但它們個體間的協作不是因為它們的樣貌、習性或基因有多大比例的相似性,而是它們在一起相處的隨機行為發生時,有利于相處各方(獲得相對生存優勢)的行為模式(即協作)被自然選擇保留了下來。如果它們彼此具有一定比例的相同基因,則它們的基因在這種協作中得到的放大效應更為顯著。因此,種群的親緣性是個體協作行為的結果,而不是引發協作的原因。

這一點非常重要。人不是因為血緣而在一起,而是在一起的行為更有利于每個人的生存,不管他們有沒有血緣關系——當然,有血緣關系的人在了一起,自然比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在一起的機率要大得多,于是,他們又發展出一套基于血親關系的觀念(文化)體系。但是,當人的共同體大大超越了血親范圍后,又相繼發展出同鄉、同胞、同種族、同信仰、同志向之類更具包容性的觀念體系。但本質上,人類各種協作關系、各種共同體及其觀念體系都是行為演化的結果,而不是觀念使然——盡管觀念反過來會促進或消減這些行為進程。對此,我希望今后有機會另外著文詳述。

7

經驗性

在動物腦神經系統發展出記憶功能之后,動物不僅依據當下的應激性行事,還可以借助主觀記憶的經驗進行判斷和決策。幼小動物缺乏生存能力,不僅是因為體能弱小,還由于對其身處的世界缺乏經驗性的了解。眾多關于野生動物的紀錄影像顯示,動物在成長過程中積累的經驗,既有來自對其親歷事件的記憶,也有來自父母、長輩的示范、傳授,以及與玩伴的演練、切磋、交流;動物對自己肢體、感觀、爪牙的靈活運用,既有遺傳基因提供的能力與本能,又有后天研習、磨練得到的經驗和技巧。動物個體在應付環境、尋找食物、躲避天敵的過程中,不使用此前所積累的經驗是不可想象的。我們在討論保守主義的思想根源時,發現所有人都有一定的保守傾向(但未必是保守主義者),其實正是來自人與動物共有的先驗的經驗性。

8

自我意識

人的所有屬性在全部或部分動物身上都可以找到某種“起源”,沒有什么先驗本質是人這一物種發生某種變異后完全獨有的。記憶、意識、智力、想象、語言、審美、道德……所有這些構成人類精神的元素,在動物身上或多或少、或強或弱都有所體現。科學家發現,部分動物(如黑猩猩、烏鴉等)能意識到鏡中的映像是自己,他們認為這些動物具有一定的“自我意識”。不能說這樣的推測有什么問題,但要將這種意識與人類的“自我意識”等同起來,還是過于樂觀了。人的自我意識不僅能真切感受自己當下的存在,還能對自己內在的所有精神活動進行內觀,并對這種內觀本身再進行反思。其強度甚至超越了人的本體性,或者毋寧說,人的本體性已迭代、演化為人的自我意識——“超越”在這里即表示這種迭代、演化、“向下兼容”的關系,而不是“替代”。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認為,人的自我意識是人類獨有的、高度自覺的本體性,是本體性的覺醒。

部分動物看到自己鏡中的映像,可能只是一種感觀上的表層意識,它們低頭飲水時在水面也會看到類似的情形,它們很少對此表現出驚訝或好奇:看到也就看到了,這種現象在它們的意識中并沒有應激起任何漣漪。烏鴉都有梳理羽毛的習慣,但從沒有人發現它們會對著水面或鏡子這么做。人類嬰兒看到自己的鏡像則會表現得更為興奮而好奇,2-3歲的幼兒即會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圣誕帽。如果說鏡像試驗是鑒別動物有無自我意識的一個簡易方法,人類面對鏡像體現出來的自我意識,是最聰明的動物也無法比擬的。

9

社會性

很多群居動物都具有不同程度的社會性。它們有一個頭領;成員間存在一定的等級;它們合作捕食或躲避天敵,有時為了爭奪生存領地而與其他群的同類大打出手……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社會屬性。但與人類的社會性比起來,動物的社會屬性更接近一種本能,它是動物的生存本能、親緣性和經驗性混合交織、共同作用的結果,它們看似復雜的社會行為不過是自然選擇的結果。如果說個體的社會性存在先天(基因)本能和后天經驗兩個來源,動物的社會性則更多的是來自動物自身的先天本能,后天經驗對其社會性的塑造影響較小,或僅限于記憶范疇。

人的社會性最初(即在演化成智人前)大概也和動物類似,但在人的自我意識漸漸浮現、覺醒過程中,人的群體中逐漸形成了一種后來被稱為“文化”的虛擬系統,它是人的群體關于人與世界、人與人、人與自己相處關系的所有“有用”知識的集合,通過口口相傳、代代傳承,日積月累,越來越豐富、完備、固化和不可或缺……這種虛擬系統對人的影響,不僅體現在人群的組織、秩序以及每一個體的行為范式上,更為重要的是,它還對人的意識與思維結構進行了全面重塑。也就是說,在人從初生嬰兒成長為一個具有獨立意識的個體過程中,這種虛擬系統既供應了其記憶的知識內容,又造就了其主觀世界的基礎架構——這種情況在群居動物中卻沒有發生。后一種作用之于一個獨立意識的人,無異于一種先驗本質。這就是為什么一個非洲土裔可以學會現代社會的通用電器和觀念,而一個(假設)被狼群養大的孩子卻不可能學會。因為前者是在人群中長大,獲得了使其成其為人的社會性,后者則不是。

可見,人的社會性不僅包含群居動物天生的“合群性”,還有在此基礎上、借助“文化”這一虛擬系統生長出來的、人獨有的社會性。正如每一棵植物生長于土壤(因而每一棵植物是不同的),同時,每一棵植物也在改善、滋養土壤的成分,使之更宜于植物生長,個人與“文化”的關系也是這樣:直立人向智人演化的過程,也是(直立人)動物種群習性向(智人)“文化”演進的過程;智人不是一次變異完成的,文化也不是;智人從動物混沌中漸漸“浮現”的同時,“文化”也從原始蠻荒中漸漸形成。智人與(智人)“文化”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等價的概念,如果某一天智人所有的“文化”被徹底抹去,赤身裸體、目光空洞的人類將頂著它們沉重的大腦回到動物界,從頭開始……

這就是人的社會性作為一種后天的先驗性的本質。釋迦牟尼證悟佛法后不與世人分享,康德思考先驗哲學而不寫入書中,愛因斯坦開創相對論而不發表,這些都是不可想象的,但這些將個體創造性融入人群的沖動不是與生俱來的。其它群居動物都不具備這樣的社會性,被人養大的獅子仍然是獅子,如果生存條件不那么嚴苛,假以時日,它仍能夠適應野外的生存,并融入某個獅群。而不是人養大的人則不能成其為人

人類源自東非的單起源說已經得到了化石證據和大量基因測序數據的支持。如果人類走出非洲時已經演化為智人(否則智人的定義將重寫),那時候智人的“文化”就應該已經具備使人成其為人的所有基本要素。因此,不僅智人基因是單起源的,全球智人的文化也有一個共同的起源

10

自由和目的性是先驗的嗎?

米塞斯認為,人的行為的目的性是先驗的。這也是引起爭議較多之處。通過上述討論,我們發現,人或動物并不存在一種“目的性”的先驗性。人的每一個行為都有其對應的一種或多種先驗性驅動:失足跌落、發出驚叫,是一種生存本能;一個青年購買一枚戒指向心愛的姑娘求婚,是生殖本能與其社會性結合的行為——這些都可以稱之為“目的性”,但并不意味著“目的性”是一種與人的生存本能、生殖本能和社會性并列的另一種先驗性。所謂“目的性”,正是對人的行為達成其各種先驗性的抽象概括。如果我們說:人的行為都有其先驗性的目的——這種表述是恰當的,而且并不動搖米塞斯的理論基礎。因為他關注的重點是人的行為,而不是目的或目的背后的先驗性。

同樣的,我們在人和動物的先驗性中也找不到自由的存在。如果說人的行為都有其先驗性的目的,那么,能夠達成其目的即可稱之為自由,不能達成其目的則為不自由。顯然,這是人的理性對人的生存狀況的一種判斷和評估(類似評估還有“快樂”或“幸福”)。康德對此論述如下:

自由概念是一個純粹的理性概念。因此,對于理論哲學來說,它是超越的(transzendent), 也就是說,它是這樣一種概念:在任何可能的經驗里都不可能給出與它相應的事例。所以,自由不可能構成我們任何一種可能的理論知識的對象,而且對于思辨理性來說,它無論如何都不是一種構造的原則,而只是一種范導的、純是消極的原則。但是,在理性的實踐運用中,自由(概念)卻可以通過實踐原則來證明自己的實在性(Realit?t)。

古典哲學的論述總給人艱澀的印象。總之,自由并不是人的一種先驗屬性,而是人的各種先驗性達成程度的一種判斷和評估。它似乎只有在人的行為實踐中才具有實在性意義:人在饑餓時會希望吃飽,這是生存本能使然;但人在吃飽之后,并不會安于現狀,他會希望有配偶、有子嗣,并和他們在一起,這是人的生殖本能、親緣性和社會性共同作用的結果;他還會希望接觸更多新知識、新觀念以滿足他的好奇心,他也希望自己的發明、發現和見解能夠被其他人了解和重視,這是他的所有先驗性|交織、激發、涌現的內在沖動——我們對個人特殊稟賦的先驗性還未加討論,也知之甚少——所有這些基于人(先驗)性的、呈階段性分布的目的都是人的自由的具體內容。人不會停止行為,人的目的也永無止境,人的自由便是一個永遠激勵人心的渴望。

通過本文的討論,我們對人性也有了一個清晰的理解。所謂人性,就是人全部的先驗性。我們對人的先驗性也逐一進行了梳理和討論,雖不能說條分縷析、萬無一失,至少讓人的先驗性不再是一個語焉不詳的概念。希望這些基礎性的認知有助于我們對當下各種思潮有一個更為清晰、深刻的理解。

    本站是提供個人知識管理的網絡存儲空間,所有內容均由用戶發布,不代表本站觀點。如發現有害或侵權內容,請點擊這里 或 撥打24小時舉報電話:4000070609 與我們聯系。

    猜你喜歡

    0條評論

    發表

    請遵守用戶 評論公約

    類似文章 更多
    喜歡該文的人也喜歡 更多

    雷竞技电竞